首頁>散文>抒情散文>舊照

舊照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整理硬盤,翻出十來張不知何時掃描的舊照。有祖奶奶,祖母,祖父,年輕的父親與母親,三歲的我,十三歲的我。

  我從未見過祖奶奶。聽母親說,她雖算不上大家閨秀,卻比大家閨秀還要潔身知禮。自嫁入我家,勤苦勞作,孝長尊親。彼時家境雖屬小康水平,但家族人口眾多,許多事需要調停,所以生活一直不很殷實。祖奶奶這張照片,是七十多歲時照的。臉上滿是褶皺,眼皮耷拉下來,眼睛似也混濁。但神態祥和,有份經霜歷雨後安天順命的從容。她九十多歲離開人世,算是喜喪。

  對於祖母容顏,我的印象極其淡薄。幼時她常拉了我的手,帶我上街。但我一直不敢與她親近,是何緣由,其時自己也不明白。或許因她長相關係,一家之人盡皆清瘦,獨她頗有富態。她不識字,卻是黨員,常常有人喚她去開會,回來后也並不說什麼,波瀾不驚的樣子。那年周邊接二連三有人死去,她偶爾也把這些事當作閑話家常,與他人評說死去之人的功過。又說她的生死觀,生沒什麼,人生來總會死去,客觀規律,人力無法更改。但那年她終於病倒,以致水米難進。我拿棉球沾水,試圖潤澤她裂開出血的嘴唇。她應該知道這樣做的,是她的小孫女。但她無法說話,只緊閉的眼睛中流出淚水。她去世前一天,突然容光煥發,起來要吃食物。家人歡喜的很,通通跑過去陪她。她一邊艱難吃,一邊含糊不清念叨,說真的不想死去。然而第二天,她就走了。她走後祖父將自己關在房間內,任誰去也愛搭不理。父親數次哭死在靈柩旁。母親內心悲傷,卻又要應對往來弔唁之人,以致短短几個時辰,就神情憔悴。她去后第三日,被埋在祖墳一隅。我跟在諸人身後,見黃土漸漸把她掩埋,淚水不可抑制。那天的風很大,直至今日回想,我仍記得風中飄飛的紙錢與眼中進去的沙塵。死後再也不必感受哀樂愁苦,從此永得安樂。但活着的人,卻時刻存活在緬懷中。

  她去世后的第二年中秋節,我突然心有所感,想起她來。這一想,再也收拾不住。獨自一人,拿了月餅和果品跑到空無一人的地方祭奠她。我那時十一、二歲,去年不曾體會到的生離死別的情狀,一應在這時體會出來。在月亮底下,抱着膝痛哭失聲。又把月餅和果品全平整放好,但盼她在天有靈,能吃上幾塊,好教我知道她在天國喜樂安康。從那年開始,如此數年的中秋節都是這樣度過。回家后家人問我為什麼眼睛紅腫,我全用別的言語搪塞過去。我那時已經知道,思念一個人實在不必說給他人聽,放在心中就好。

  有四張她的黑白照片。最年輕的時候,年齡大約三十五歲,四六分的頭,梳了兩條麻花辮。細眉鳳眼,雙手緊握放在身前。背景幔布是石階樹椅,繁葉疏窗。再一張大約四十多歲,和祖父、父親照的合影。仍是舊日裝束,但眉眼之間多了幾分喜色。我父親聰明好學,人又生得俊朗,她的喜樂應該與此不無關係。一個女子,無論到何時都有着傳統思維,那就是自成親那日始,就盼着丈夫與子女都成人中之傑。這也是她一生當中最大的福分。還有兩張,是我三歲時照的。她時愈六十,兩鬢已然斑白。穿着偏襟褂子,布鞋,坐在我身後恬靜微笑。

  她是我一生中,第一位離去的親人。喪親之痛,猶若切膚。是她教會我生前應該珍惜,否則人一但死去,便是天人永隔,即使再多思想,也喚不回能站在眼前的音容笑貌。

  祖父現在身體非常不好。祖母走後三年,母親怕他晚年寂寞,曾想為他再找一位老伴,被他嚴辭拒絕。我成年後,曾經把他與祖母的照片翻新,做成婚紗照。母親告訴我,以後再不可以這樣做。又說祖父在我離去后,拿着婚紗照大哭良久。他與祖母的婚姻,是自生后就訂下的,結婚之前只知有這個人在,卻不曾見過彼此。但他們婚後一直恩愛有加,相敬如賓。祖父年輕時的相貌,雖談不上美男子,卻也書生氣十足,秀氣得很。一家人中,我最敬的也是祖父。他字寫得好,小時常有人來求。人也和善,旁人有難,立時就肯傾囊相助。我如今在他膝旁陪伴的機會少之又少,他每每想我,也並不親自告訴我,只是和母親說。次數一多,母親就打電話給我。我每一接電話,心頭便哽咽起來。他現在八十多歲,步履蹣跚,連從卧室到客廳短短几步,都須扶着牆壁才能行走。我現下第一願,就是願他延壽幾十年,與我同時謝世。我實不知他若先行去世,我將如何自處。

  父親與母親,都是我應當親近,卻又心懷畏懼的人。可能因為太親的關係,反而在行動上處處受制。他們兩年同年,在三十六歲方才得的我。小時我頑劣異常,他們因此對我嚴加苛責。但成年後,卻陡然放手,許多事情只要我歡喜,他們便很少有反對意見。越是如此,越在形式上疏離。只是內心情感,始終如一。

  有張我十三歲時與同學的合影。同學叫冬梅,取梅花傲冬之意,大約她的母親十分希望她堅忍頑強。我剪了齊眉劉海,腦後梳了馬尾。左臂環樹,手上戴了碧綠玉鐲子。穿着墨綠夾克和球鞋。臉上神情,與祖奶奶七十多歲照的那張,竟驚人相似。她也是剪了齊眉劉海,腦後梳了馬尾。右手扶樹,穿寶藍西裝上衣,純藍褲子。她的腮從小時起就一直很紅,想來是常年在外面亂跑,被風吹的關係。她如今是小學教師,獨自生活,沒有交男朋友。

  我不是喜愛照片的人。回憶不可能全部依託給小小的一張圖像。但是每當看到這些圖像,回憶就從黑暗起伏的潮水深處剝離出來。過往一一再現,因此內心亦變得起伏不定。是耶非耶,舊照如斯。朦朧之中,一些被終結的,正新生的,全在這蒼茫大地中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