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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荒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幾次聽年輕老師上陶淵明的《歸園田居》,解讀到“開荒南野際”,總覺得要上好一節語文課,沒有生活的底蘊,是很難的,尤其是陶淵明筆下那田園生活的“開荒”,實在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但躬行而後能帶入語文課堂者,怕是不多的。這讓我回想起了三十多年前在農村參加生產勞動時開荒的情景。

  我們在讀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學校要“開門辦學”,“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讓我們學習農業生產,先是和附近的生產隊“掛鈎”,參加田間勞動,後來直接在政府的支持下,劃得了土地,開辦農場。但所謂的土地,只是一片荊棘叢生、牛羊踐踏得連草都長不好瘦瘠得連生產隊都看不上的遍布石沙的地皮。我們最初的勞動,就是“開荒”,但是,與後來參加農業生產勞動的“開荒”相比,那隻能算是“學習”,還談不上真正意義的生產勞動。

  從高中畢業後到恢復高考進入師範院校學習之前,我在農村參加了近兩年的農業生產勞動,其間的開荒,也只有幾次,可是那情景和感受啊,經久不忘。

  就我們村子而言,開荒不是主要的農活,平常忙於產量穩定的熟地和水田的種植管理。只有熟地水田收割耕種完成,在冬季臨近過年或者初春乾旱還來不及耕種熟地的時候,才在田邊地角,選合適的地方,開點荒,擴充種植,增加收成,大都是在主糧之外,種點小米旱谷或者薏仁米甚至辣椒之類,豐富一下口味而已。

  但那開荒的過程,是艱難而又饒有趣味的。

  首先要選擇一片合適的荒林,最好是樹木長得豐茂卻不大的,樹木豐茂是要有足夠的枝葉腐爛而成泥土,土質肥沃;樹木不大,是因為樹大根大,盤根錯節,不利於開挖。地選好了,就要砍山,把地面上長的樹木荊棘雜草全部砍光。所有參加砍的人,成一線排開陣勢,各人佔好自己的一幅,從山腳向山上砍。像蠶食桑葉一樣,進度似乎是緩慢的,可是一天或幾天下來,也足夠砍光半面山的。砍的過程中,要把適合做柴禾的剔出,收工時捆好,扛回家,不合適的,全都要砍成二三尺長的短節,太長了,幹得慢,不容易燒光,太短了,砍的量大,進度推不走。自己占的那一幅,窄了,要被指責“偷奸耍懶”;寬了,砍的量大,進度推不走,又要被恥笑動作慢。有經驗的人,會選工作量不很大卻又出柴禾的地方,砍一天下來,剔出的柴禾還扛不完;笨拙的人不會選,就只能占別人選剩下的一幅,砍一天下來,剔出的柴禾還不夠自己扛。相鄰的兩個,還要和諧,才不至於爭吵,也不會在中間留下間隔;性格不合的,各自往自己的一邊收,都想多留點給對方,時間長了,中間就會留下一溜間隔,往往只有年輕人才這樣做,也是要被老年人批評的。碰到纖細的藤刺,就像用斧頭砍懸挂着的細棉線,是根本砍不斷的,那藤刺被碰變了形,順勢一抓,反而把手抓破一溜的皮。這還不算,有一種刺,我們把它叫做“貓爪刺”,樹桿小的有筷子粗,樹桿大的有大拇指粗,表面深黑而光滑,木質特別硬,又長滿了形如虎爪的堅硬的倒鉤刺,再鋒利的刀也很難一刀砍斷,得小心翼翼地砍,否則,一旦被抓了,手或手臂就連皮帶肉被抓破一槽,血流不止,疼痛難忍,十天半月還不能痊癒。還有一種,樹桿粗大得多,長着粗大的南瓜藤卷鬚一樣的卷鉤,這種樹喜歡攀援和纏繞,纏來纏去,理不清頭緒,看不出根到底長在什麼地方,有時候你聚精會神地砍前面,冷不防後面頭上就被狠狠地戳了,暈了許久才回過神來。那種砍山,才真正叫做“披荊斬棘”啊。

  如果是皮膚容易過敏的人,還要注意識別樹種。有一種野漆樹,混雜在樹林之中,如果認識的,老遠就看見了,及早避開。如果不注意,砍了漆樹,受那氣味一刺激,皮膚過敏,奇癢難忍,生漆瘡,漸漸紅腫,抵抗力強的癥狀輕,過五六天就自己消失;抵抗力差的,癥狀特別重,簡直就是一場大病,頭腫得像飯盆那麼大,下巴和身子都腫得連在一起,那潰爛的皮膚還不停地流着黃水,要等黃水流幹了結疤了,直到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心好的老年人看見了,會老早就提醒容易生漆瘡的人避開;萬一砍到了,也會主動把容易生漆瘡的人換到樹的上風去,免得風吹過來而沾惹了漆樹的氣味。喜歡惡作劇的年輕人砍到了,不但不提醒你,還說遇到了什麼稀奇物,故意叫你過去看,故意讓你沾惹漆樹的氣味好生漆瘡,讓你受折磨。

  砍了過後,晾曬一兩個月,再派老年人去燒。那燒的活,從山腳點一把火,就自然燒光一片,很輕鬆,一般都只安排年老體弱而且很細心的人去做,絕不會安排年輕力壯的尤其是粗心的人,因為要防火勢蔓延燒毀山林。只有年老而細心的人能看清楚風會從什麼方向來,火往什麼方向燃燒,會在可能蔓延的地方守護;沒有經驗的人看不出風會從哪裡來,火會往什麼方向發展,等到看清方向再去救火,那就來不及了。最有經驗的人,不是從山腳下點火,而是從最高處點火,讓火從高處往低處燃燒,萬一蔓延了,速度也慢,容易控制;人從低處控制,也不易被火苗燒傷。

  如果是土質很疏鬆的地方,不用挖,直接把種子一撒,中途也不用除草等管理,任由莊稼生長,秋天再去收割就行了,那就是人們所說的“刀耕火種”。

  很多地方,尤其是泥土成片的地方,得把泥土挖翻曬疏鬆了再播種。

  挖荒地的過程就累得多了。

  荒地里處處都有樹根,大大小小的,盤根錯節埋藏在地下,看不見,得根據樹根可能生長的方向和深淺做出正確的判斷,合理用力。判斷正確,用力輕重得當,人少累,手也不傷。判斷失誤,猛烈地一大鋤挖下去,地沒挖着,挖在樹根上,手被鋤把彈得麻木不堪,半天都恢復不過來。最不好判斷的是地下的石頭,你看着分明是泥土,可是土下面很淺的地方就是一塊大石頭,猛烈地一大鋤挖下去,挖在石頭上,火花四濺,弄不好連鋤頭都挖缺一角,鋤頭缺了,斬斷能力差,那就更難挖,更費力,人更容易累着。有經驗的人,往往是先輕挖一小鋤,憑手感覺地面反彈的力量,覺得沒有石頭再用力挖。但是,無論怎麼著,挖幾天下來,兩手手指和手掌相連的地方總要被打起血泡或水泡,嚴重的會當時就破了皮。有經驗的,等回家了再用鹽揉,那泡就會消;沒有經驗的,直接把泡弄破,或者把破的皮撕掉,那樣更疼痛,治癒的時間更長。

  泥土挖翻之後,還要把裡面的樹根、小石塊等撿出來,放在邊上,這樣,下一輪再挖就順利得多了。有的地方土質很好,開挖出來以後,種幾年,泥土變得疏鬆,就成了熟地,可以長期耕種;有的地方土質差,又沒有大量施肥的必要,種三四年,沒有養分,產量低,就丟棄了,讓它自然還林。一般情況都是種個三四年之後丟棄還林的多。

  現在回想起來,那開荒挖地的過程,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你必須學會通過有限的次數領悟,總結經驗教訓,“嘗一匙之味,而知一鼎之調”,學會舉一反三。而不像另一種類型的“工多藝熟”,做得越多才越好,挖完了幾面山,才知道用力的輕重,甚至還不知道用力的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