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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盼”字很生動,眼波流轉,是《詩經》里女子出嫁時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女子的眼裡盛着一汪湛湛的秋水,那滿天的星光都灑落在了眼底流動的水波上,明眸善睞,盈盈淺笑,脈脈含情。

  《詩經》里採摘梅子的姑娘盼嫁,看見梅子成熟時紛紛落地,聯想起自己和梅子一樣,在光陰中荏苒生長,昭華易逝,是這樣經不起那一場又一場的風吹雨落。珠簾輕卷,不經意間,時光就老了,年華就老了,連人心也漸漸老了。自然亦是熟了,但卻尚未能相遇上一場美好的姻緣,便忍不住情懷惆悵起來,淚水盈盈,已是情不能自已。於是一邊采梅子,一邊唱情歌,唱給山風聽,唱給自己聽,更是唱給希翼的那個男子聽:“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頃框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喜歡我的小夥子呀,趕緊來表白吧,時候一到,我就會嫁給你,這是歌聲里的意思,真是夠直白,細想,在這段熱烈的情歌下,該是有着怎樣一份美好的情愫,和一顆熱切盼嫁的心呢?

  盼,原是一場根植在心底最熱切的等待吧,是少女懷了春,心裡住着個人,心心念念全是他。思念像漲潮時的水,漫漶着,無收無管,趕緊嫁了吧,再不用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了,從此他日採桑葉,我夜紡紗,就讓我們一起無怨無悔地老在最煙火的時光里,老在時光的最深處,老在萬丈紅塵中,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很多年前,也是少女的時候,我也曾盼過嫁,不是心裡住着多麼值得思念的人,而是迫切想要逃離父母的絮叨,逃離家人的視線,逃離這個家的種種束縛。以為出嫁后,便似豐滿了羽翼的鳥,從此可以自由翱翔了,以為未知的地方一定有屬於我的一方藍天,篤定風和日麗。然而成家后,我卻時常盼歸,歸往哪裡?是歸往生我養我的那個“巢”,想要感受父母的氣息……

  在經歷了出嫁后的人世種種,在經歷了這樣那樣的盼后,我是多麼地想重回少女時代,做父母翼下那一隻永遠懵懂的雛。也終於明白,無論何時,再疲憊的身心,都會在父母那充滿愛意的目光里變得柔暖起來;才終於懂得父母的那些絮叨,和那些沒完沒了的囑咐,才是我這一場人世中最貼心的暖。有父母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港灣,不是途徑,是願意一輩子泊在那裡,靜靜地聽那四季的風穿過耳際。我年邁的父母呀,原來你們就是我生命中那端坐於蓮花上的菩薩,永遠低眉看着我,以慈愛的目光,以無微不至的關懷,送我抵達人生中那幸福的彼岸,去迎接春暖花開。

  盼這個字呀,真值得玩味。

  我一直固執地以為,先民們在造“盼”字時,之所以用“目”加“分”,一定是想到了男人和女人之間,那兩道相遇,且交織纏綿的目光,它們在聚后依依不捨地分開,有了一次別離,是一個目送另一個的背影遠去,直到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從此,心頭上便有了盼,盼那下一次的重逢,盼,從此後,便是那雲中錦書來。

  最喜崔護的《題都城南庄》:“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在這首情懷悵惘的詩下,見到的何止一個“盼”字。次年春天,當催郎再次去往城南庄的那條路時,他是多麼盼望着能再次見到那個明媚如桃花般的女子呀,而我猜想,那個燦若桃花的女子,在崔郎離開后的日子裡,又何嘗不是在日日盼着崔郎的手能再次輕輕叩響她生命的門扉呢?只是,只是,終究錯過了,紅塵靄靄,人事總是在不經意間偷換。

  書里的王寶釧也盼過,她盼薛平貴出人頭地,這盼里是望穿秋水,是獨守寒窯十八年的苦寒生活,是耗盡了一個女子一生中最好的光陰,是一次又一次行走在那陌上,在四季的一次又一次輪迴里盼君歸,盼君歸。盼到更深,盼到露重!

  盼,其實又何止是在陌上,又何止是在兩情繾綣間,何止是在愛情里?

  遊子的家書中,一縷一縷的鄉愁里,書生十年寒窗苦讀的西窗前,婉約惆悵的唐詩宋詞里,莫不落滿盼的心思,密密麻麻地縫在歲月的藩籬上。

  瞎子阿炳在無數個寂寞、清冷而又黑暗的夜晚里,盼光明,盼琴聲下的知音,盼有人可以慰藉他心底的那份寒涼。盼呀,盼啊,盼得《二泉印月》凄苦的寂寂琴音婉轉入了千家萬戶,撩得無數眼淚紛紛!

  盼,還在最尋常的巷陌中,在白牆黛瓦下,在浩瀚無邊的親情里,在溫潤的人間煙火中,在一雙雙殷切的眼眸里。盼,是父母一日一日盼着自己的孩子快快長大,盼着成龍,成鳳,盼着子女們成家立業……盼着,盼着,孩子們長大了,他們自己卻老了,那些屬於他們的光陰在無盡的期盼中,一寸一寸地短去,一眨眼間,大半輩子的時光就過去了。

  此刻,夜已經深了,窗外有曉風吹進來,薄涼薄涼的,是冷冷的清秋,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麼盼望那明媚,溫暖,喜人的春天能夠快快來到,快快來到!

  盼,在人間,希望,就在人間!

  文:月滿西樓 :(原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