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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嗜酒,可能是我們家族的傳統。孩提時,我就聽見爺爺講,我曾祖乃至太祖都是老酒鬼。視酒如命,每喝必醉。特別是曾祖,每次醉酒後,情緒亢奮,到處瞎折騰。最喜歡跑到屋后的一塊大青石上,把蓑衣往地上一攤,盤腿而坐,然後取出自製的長簫,胡亂地吹。什麼調子都不是,忽而又伸長脖子,冷不丁叫起號子來,學着水路上放排漢子的模樣,手裡做搖櫓狀。往往是鬧到夜深才被家裡人扶回去。

  在我兒時的記憶中,我的爺爺也經常醉灑,但爺爺醉灑后很規矩,既不裝瘋,也不撒潑,就是話挺多,絮絮叨叨,喜歡別人給他當聽眾。他最愛講他年輕時在國民黨隊伍里當逃兵的故事,講得眉飛色舞,但是遍數講多了,我們就聽膩了。有時就當著客人的面給爺爺潑冷水:“爺爺,您已講了三十遍了!”這下,爺爺就不高興了,拿起拐杖將我們轟出去。

  記得有一次,我們小隊里有一戶結婚過喜事。爺主動請求父母要帶我出去吃酒,父母知道爺爺喜愛杯中物,怕爺爺在酒席上喝醉后丟人現眼,所以特地給我授權,叫我做爺爺的“監護人”,不許爺爺貪杯。但那天我沒有“管”住爺爺,爺爺架不住眾人勸,三五杯下肚后,醉得一塌糊塗。從酒桌上下來就東倒西歪,分不清東南西北。嘴裡說去廁所,卻直奔廚房而去。惹得眾人大笑,最後還虧得主人家請了幾個壯小伙將爺爺又背又拽送回了家。爺爺躺在床上嘴裡不住地嚷,要我在床前站好,背一遍毛主席語錄,爺爺說他就是毛主席,我是紅小兵,紅小兵的任務就是保護好毛主席。

  雖說濫酒傷身,但爺爺的壽命卻高,活了八十七歲,據說我曾祖、太祖也都活到了八九十歲,關於這一點,我們後人一直引以為豪。

  我爺爺去世時,我已長大成人了,由於我們爺孫感情深厚,爺爺病危時我一直守候在旁,細心伺候,爺爺在臨終前突然提出要喝酒,我當時真的猶豫了。爺爺有近一個月沒沾酒了,因為爺爺自染病以來,醫生叮囑過不許喝酒,老人家也就努力剋制着。但那天,我從爺爺的眼神中看透,這可能是爺爺生前最後一點願望了,我連忙倒上一小杯送到爺爺嘴邊,爺爺邊喝邊砸嘴,品味着酒的味道,愜意十足。過後不到十分鐘,老人家帶着一種滿足的微笑沉沉睡去,永遠離開了我們。

  祖父死後,每年的清明時節,我去祭奠祖父魂靈的時候,除了燒一些紙錢,我總不忘捎上一小瓶酒,我把它灑在爺爺的墳頭,我希望老人家能在天堂里喝到我的酒。

  爺爺在世時,常自嘲自己是個“酒罈子”,而實際上真正的“酒罈子”不是我的爺爺,而是我的父親,我曾經總結過,爺爺喝一輩子的酒,恐怕還沒有老爸三年喝的多。爺爺生在亂世,歷經幾個朝代。戰亂及災害不斷,天天都是苦日子,酒在那時對窮人來說就是奢侈品,爺爺喝酒的機會並不多。解放后的七八十年代,農村的生活條件稍稍好轉,爺爺喝酒的機會才慢慢多起來,但也並不是經常喝,我記得那時候打一斤酒才一塊錢,但爺爺每次打酒很少超過兩斤,而且每次喝酒都是來了貴客之後才肯拿出來。為了控制自己貪嘴,爺爺還像小孩子一樣,自己騙自己,把酒瓶子深深地埋在糧食堆里,但哪天幹活如果太累了,爺爺就特別地饞酒,老爺子就象做賊一樣把酒瓶子從糧食堆里刨出來,抿上一小口,然後去睡覺。

  其實,爺爺醉酒的時候大多是兩種情況,一是村子里有人操辦紅白兩事,再就是逢年過節,在這兩種情況下,貪杯的人都敞開了喝,沒人管。

  爺爺當然不會錯過任何一次機會,如果碰上幾個知心酒友,勸來勸去的,往往還沒把別人灌醉自己卻先醉了。

  由此推斷,我的曾祖父和太祖父生活在十九世紀,那時候生活更艱難,喝酒的機會更少,恐怕一輩子也難得醉上幾回。哪天一旦醉了,撒撒酒瘋,做點出格的事那都是有可能的,但沒想到,我可愛的老祖宗們用他們一生中的幾次醉酒卻給後世開創了貪杯的先河。

  現在對我來說,最為頭疼的是我的父親,他成了名符其實的酒鬼了,你知道父親的酒量有多大嗎?如果讓他放量喝,每天須得有一斤半至兩斤。父親並不是吃飯時才飲酒,他是隨時都喝,從早到晚喝“冷口”,整天醉醺醺的,象個傻子一樣到處轉悠,這使得我們一家人都丟盡了臉面,怎樣讓父親戒酒或者是讓他少喝酒成了我們一家人以及親朋好友討論的中心話題。如果哪一次父親在酒後胡言亂語,口無遮攔,或者是酒後摔得鼻青臉腫。我們都不失時機地把一家人召集起來對父親展開攻勢,把老爸醉酒行為的嚴重後果進行論證和“量刑”,自知理虧的父親總是低着頭,緘口不語,似有悔改之意。但咬牙堅持戒酒的父親總是熬不過兩天。第三天就又開始四處找酒喝。母親把酒藏得很緊,但老頭子就像大偵探福爾摩斯一樣,他只要在每個房間里轉一轉,就能準確地判斷出酒藏在什麼位置。後來,母親就不藏酒了,乾脆把酒鎖在一個木箱里,就放在廚房一個顯眼的位置,由母親掌管着鑰匙,每逢開飯的時候,母親就打開箱子,給父親倒上一杯酒,目的是想讓老爸改掉喝“寡酒”的習慣,但效果並不理想,父親酒癮一上來,就跑到左鄰右舍處蹭酒喝,或者跑到附近的小商鋪勾上一二兩散酒。

  有時,父親還像小孩子一樣特別地希望家裡來客人,有了客人父親就理直氣壯地提醒母親:“來這麼稀的客,咋就不倒酒呢!”實際上就是父親自己想酒喝。有時客人根本就不會喝酒。母親其實很清楚,但為了在客人面前給老爸留面子,還是把酒找出來,父親倒上一杯酒假意遞給客人,客人一推辭,父親就毫不客氣地一飲而盡。

  母親逢人就說:父親在喝酒這一塊兒簡直就是個“痞子”。

  細細想來,父親貪杯的習慣是在近十年才養成的,以前父親也喝酒,但是不貪。

  父親在年輕和中年時期,整天忙忙碌碌,四處奔波,那時我們姐弟倆都在上學,開支很大,再加上那個年代我們承擔的農特兩稅也較重。因為在小隊里,我們承包的土地最多,發展的經濟林木也最多,我們有近三畝地的果園,為了養活這個家庭,父母把他們辛勤的汗水和對未來的希望都拋灑在那一片土地上,上帝沒有辜負我們,2000年因清江開發我們家成了移民對象,我們家因房產最大,經濟林最多而成為小隊里移民補償數額最多的一戶,在我們這個家庭的發展史上,這個當年操勞的父親——現在的老酒鬼,他。功不可沒。

  很顯然,在上世紀,重擔在肩的父親是很少有時間去貪杯的,因為喝酒誤事。我記得那時農活特忙的時候,我們的飲食起居特別沒規律,早晨天剛蒙蒙亮,父母就起床了,為了搶時間,他們都不願吃早餐,母親頂多是喝一杯糖水,而父親則是抱上酒瓶子咕上一大口,然後就下地了,往往是日上三竿中午十二點才回家吃早飯,父親說,幹活就要抓個“早”字。

  我分析,父親現在喝冷口很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養成的習慣,因為人一旦喝了酒,血液循環加快,胃液的分泌量也增多了,這對於空腹的人來說,往往起到麻痹的作用。父親就是這樣,在餓的時候,往往拿酒去充饑。

  我還細心地觀察過,那時的父親似乎對天氣特別關注,如果哪天在下雨,這對忙碌的父親來說絕對是個心情愉快的日子,這並不僅僅是因為可以坐下來休息,還有重要一點——父親有充裕的時間去喝酒,我看到一向不大做飯的父親興緻勃勃地挽起袖子,自己動手炒幾碟小菜,炸一點花生米,然後約上爺爺,倒上一杯酒,你一口,我一口就這麼遞來遞去,慢慢地品,一喝幾個小時。我一直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用兩個杯子盛酒,多年以後,我才領悟到老一輩們那種獨特的情感。現在,我偶爾會撞見父親在獨自飲酒的時候悄悄流淚,我分析,很可能是父親在懷念當年和爺爺一起飲酒的日子。

  現在,父親已養成酗酒的習慣,這與我們生活環境的改變一定有必然的聯繫,移民搬遷后,我們在集鎮上修了房子,從此告別了從土裡刨食的日子,但是土地卻永遠失去了,這對於一生勤勞的父親來說並不是好事,因為他從此失去了勞動的機會,他感到無聊、空虛,甚至氣餒,因為他覺得再不能為這個家庭做點什麼了。於是,他只好靠喝酒去打發這空洞洞的日子。

  但有時,父親又顯得特別地高興和滿足,這是因為一方面我們做兒女的都已經成家立業,並且都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工作。這使老人家感到非常欣慰。另一方面,父母的晚年生活也有了基本保障,他們都有自己的低保金和養老保險。而且,我們每年還有一筆可觀的房租收入,這都歸老人支配,父親常常感嘆國家政策好,社會形勢好,說我們有福,趕上了好時代,父親一高興,就又忍不住要喝酒。

  這麼多年,父親就一直遊盪在這兩種情緒之間。

  歲月不饒人,父親已是近七十歲的人了,由於長期飲酒,父親的身體每況愈下。他失眠、腿軟、皮膚松馳,反應也有些遲鈍,我們每天都為父親的健康狀況而擔憂,我們不知道父親能不能象祖父一樣也活到八十七歲。

  關於如何改變父親酗酒的惡習,我們已顯得無能為力,我們甚至妥協、退讓,包括寬容。因為父親也做了“最後的宣言”。父親說,他已是快七十歲的人了,隔天遠,離土近,也沒幾個春秋了,酒這東西跟了他一輩子,就算這東西有毒,他也已經中毒了,沒有酒,那能過日子呢?至於壽命這東西,他看得很淡然,活多少算多少,什麼時候死都無所謂,但就是不能戒酒。

  即便如此,我們一家人經過研究還是制定了一系列政策,以便對父親進行必要的“管理”。

  第一、堅決不買劣質酒,一定要到酒坊里定購純苞谷酒,好酒對父親身體的傷害會小一些。

  第二、對父親每天喝酒的量進行“宏觀調控”,半斤最為合適,原則上不超過八兩,一斤是條“紅線”。

  第三、盡量多給父親找活干,把房前屋后的閑置地充分利用起來,讓父親多種些時令蔬菜,或者養些花花草草,父親一幹活,注意力就分散,自然也就減少了與酒接觸的機會。

  第四、給父親配置手機,以便對父親的日常活動進行“定位跟蹤”,父親有時喝酒後,喜歡到處溜達、閑逛,安全問題不容忽視,一怕走失;二怕撞車;三怕摔跤。有了手機,我們就可以隨時掌握信息。

  我們不知道父親未來的日子還有多遠,但我們希望父親的晚年每一天都是幸福和快樂的,如果父親認為喝酒是一種快樂。醉了也是一種幸福;想起爺爺臨終前,喝上一口酒微笑着離開這個世界。作為兒子,我還有什麼理由去干涉我的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