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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元渡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pp958

  一位認識幾天的網友為我發來了兩張陳舊的陶元渡照片,一瞬間想起了那茫茫渡口。

  這“陶元”不是中國歷史上那鼎鼎大名的“桃源”,但在湖廣山水之間的某一隅,的確有那麼個渡口,歷經光陰流轉,見證無數山月流泉,在渺小與迷茫中,成為偏安兩岸人民趕集上街,走親訪友的捷徑。一邊叫鐵門,一邊叫岐亭,雖然分屬兩個轄地,卻絲毫不減兩岸交流的決心。很多年前,我讀清人的一首詩,激發我對渡口的無盡遐思,漾漾碧波之上,兩岸春草秋樹,雞鳴犬吠,墟里炊煙,罩在一片蒼茫之中。單就景色,其實也是“桃花源”。

  後來,我或是機緣巧合,或是逐流漂泊,在西岸那個叫“岐亭”的地方,一生活就是二十多年。二十多年記憶的沉渣里,就有很多是陶元渡的碎片。

  現在想想,這是中國農村最普通的渡口。舉水河橫亘兩岸之間,天然割斷兩岸的血脈,清幽幽的碧水無論時空如何扭轉日夜不休。一種眺望,成了岸的永恆距離。要想連接,只有船了。那也是最普通的渡船,梭子形狀,歲月的風侵雨蝕,遺刻在斑駁的船體上,黃褐色的梢板,像極我祖父的臉。早晨或者黃昏,是最忙碌的時刻,男男女女,行色匆匆,招手狀,叫喊聲,嬉笑打鬧,談天說地,是一天最好的風景。船在水中游,一根長長的竹竿插入水花中,撕破雲的面孔,銀亮的水珠打在船板上,像是抹一層雪花膏似的,將水的青草味逸在鼻孔中。如果趕在下雨天,頭戴斗笠、身穿蓑衣的艄公,成為中國古詩中最經典的形象。那個時候,河風喚起的水浪,往往將焦灼的過路人攪得更加心煩。遇到夏天的山洪爆發,一般的艄公是不敢下水的,除非急事,差不多也沒有人有膽量坐。但這樣的情景畢竟少有時日,這多年來還沒有聽到有船毀人亡的駭言。所以很長時間一直是兩岸人民最便捷的通道。到了冬天,草冷水枯,船再也無法在水中游弋了,於是,就有人家自架小木橋,兩三尺寬,勉強能摻身過路。行走其上,搖搖晃晃,像七八十歲的老人顫顫悠悠。雖然如此,依是沒有什麼危險,大不了掉入水中洗一個涼水澡。來回一次,收個一毛錢,也是營生。

  那時,我散步去看陶元渡時,多半是在晚飯後。夕陽西下,站在舉水河的大堤上,目送兩岸匆匆的人流,在歸程的急迫中,作鳥飛狀。天是藍的,晚霞是醉的,宿鳥是嘶鳴的,這個時候,想到最多的是李白的《菩薩蠻》: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每每這時,常常喚起思鄉的念頭。思鄉的無厘頭一起,長河落日,大漠孤煙,完全沉浸於古人的心境中。像一個遊子,於江湖碾轉時生出許多愁思,幾乎不能自拔。

  這種夢靨一直侵擾很多年,直至思維遲鈍以後。所以,人生的微妙,在孤獨和無助中,感受最為直接。

  二十多年前,在這群艄公中,有一位衣着單薄、面容清瘦,常常喃喃自語的年青人,三十歲不到,因為高考落榜,導致一時精神恍惚,待到精神正常的時候,有一段時間,就是做這種營生。每天漂流在大河之上,頭頂青天,腳踏激流,為來往的行人提供方便,因為也算性情中人,其實也沒有賺到多少錢。沒事的時候,喜歡駕着小舟,在河水中飄蕩,去享受他內心的清純世界。我因為與他有一點共同嗜好,後來就做成了朋友。其實對我來說,是虛偽的朋友。他的精神世界,我無法走入,也害怕走入。選擇在某個月明星稀時,他邀約我一起泛舟游弋,銀灰色的天空下,舉水罩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中,“空里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一個斷片。船輕輕地飄遊,細碎的銀花濺落在手上,帶着月華遺落的輕寒,像一根根春三月抽蕊的嫩芽柔潤並且醇美。波光粼粼,皓月當空,那種蒼茫感,又很有些蘇子瞻泛遊赤壁的況味。那時候其實希望有一個穿越,回到一千三百年前的大宋時光,和古人對月吟歌,也想頌一回明月之詩。可惜,這樣的月夜泛遊,僅此一次。後來,因為精神的確有點問題,就沒有人肯上船了,自然也被生活活生生淘汰。我想,網友發送陶元渡的照片,能激起我寫作的慾望,一半也是為了記念這曾經的美好一刻。只不知,現在的他,在塵世的風塵浸淫中活的是何種的模樣?!我曾經看到一蓬葳蕤,在繁茂時,根本就忘了身外的荒涼。對於人類,其實也是一樣。

  這些年到處修橋築路,但沒有任何一個有權人想到要在那裡建一座小橋,方便兩岸人的出行。也許,是因為分屬不同的轄地,也許更是因為它的渺小和偏安,實在不值得去大動干戈。好在有人類無休止的砍伐和毀滅,清幽幽的河水已經枯竭,多數的時候,舉水河也不叫河了,那渡口只是一片沙地,白花花的沙地。踏在沙地上,輕捷並且歡快。那種悠然的穿越,說轉來也好。

  現在,那渡口依然存在着,荒蕪的雜草長滿堤岸,石階上布滿青苔,像一個遺棄的老壽星,皺紋之外全是滄桑。

  (二〇一四年十月三日,下午,聽雪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