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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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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家從今年起取消五一和國慶長假,把清明定為公假。明天是清明節,公司把星期日提前一天,明后兩天連續休息。大多數人都回去了,只留下很少幾個人在公司。我因故沒有回楊凌老家,留在了西安,留在了公司。

  清明節是一個上墳祭奠的日子,今晚,夜幕沉沉,四周一片安靜。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想起了紅娃。紅娃離開我們西去另一個世界已經八年了,紅娃要是能活到現在,也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紅娃!你在那邊還好嗎?

  ……

  說紅娃的故事還得從我的三姐姐曉琴開始。

  當年三姐曉琴在84年生了外甥女敏敏、86年生了外甥鵬鵬之後,87年意外懷孕。從小她和我們一起在一個缺少男性陽剛的家庭里長大,太多的吃了家裡缺男人的虧,所以她一直想再生一個兒子,做鵬鵬的幫手。夫妻倆不顧計生部門的阻攔和罰款,決定冒險生下來,十月懷胎分娩后,天不隨人願,可惜是個女孩。送別人抱養后,不死心的她於88年又意外懷孕,這次夫妻倆認為懷男孩的可能性很大,不顧計生部門巨額罰款和搬傢具裝糧食的危險,孤注一擲的決定再一次冒險生下來。讓人感到痛心的是,又是一個女孩。本來就很貧窮的夫妻倆覺得為了一個女兒被計生部門罰得傾家蕩產不值得,無奈之下,就又放出風聲送人。剛巧我們村金蓮嫂在同期如願生下一個女兒后,不幸夭折。她每次懷孕都要懷11個月,覺得再懷孕太累太辛苦,再加上奶水又下來了,再退上去不容易,悲傷的夫妻倆商量后,就想到要抱一個女兒來養。巨勞哥與三姐夫升堂是曾一起在曹家學校讀過初中的同班同學。聽到這個消息后,兩家協商,三姐曉琴剛生下來幾天的這個女嬰就被抱養給了巨勞哥做了養女,這個女嬰就是紅娃。

  由於巨勞哥在他們家族同輩中年齡最小,排行二十一,稱他們夫妻倆二十一哥和二十一嫂不順口,我們家鄉方言喜歡把小字說成歲,我們日後就都稱他夫妻倆為歲哥歲嫂。

  那幾年,我在寶雞上電大,也有了兒子雷雷,回家來去也是匆匆忙忙,有時偶爾碰到挺着大肚子回娘家的三姐,總是感覺她很累很辛苦,一臉的倦容。那時候她剛分家另過不久,公公分給她贍養,家裡一貧如洗,只有三間土瓦房,廚房也塞在裡邊,一家四口人擠在一個土炕上,兩兄弟擠在一個院子里。三姐五年生了四個孩子,幾乎天天挺着大肚子在外忙了田裡的莊稼,還要回家忙家裡一家五口人的吃穿用,骨肉的分離的痛苦還要她去承受,嗷嗷待哺的一雙兒女需要她撫養,同時還要東躲西藏應付生計部門的糾纏。好在她年輕身體好,心裡有一個信念一直支撐着她,為了再生個兒子,再苦再累也值得。我現在無法想象她是如何度過那段最艱難的日子。

  抱養紅娃的那天,是個秋收的季節,那天我正好在家裡。應該是有什麼講究吧,母親就和約好的歲哥及飛機九嫂拂曉前一起去了鄰村三姐家,天蒙蒙亮,他們一行幾人抱着用一個小被子包裹着,上面蓋着一塊大紅布的女嬰就回來了。我清楚的記得,母親沒有去歲哥的家,而是站在我們家的門口,向南一直目送歲哥和九嫂抱着紅娃走進他家的大門以後,等了一會才扭頭回了家。當時母親的表情輕鬆喜悅,是呀,歲哥人很有本事很會賺錢,家境也很富裕,歲嫂人又很賢惠,做了這家人的女兒總比守在親生父母跟前受苦受窮要好些。從此,這個女嬰就吃了歲嫂的奶水,做了歲哥的養女,那時歲哥歲嫂給她取名叫王月紅。

  我那時畢業回到扶風的供銷社工作,效益不好又不停的換地方。我一直不想呆在那些又偏僻、又閉塞、破破爛爛、看不到任何前途的供銷社。想換一個其他環境的工作又一直苦於沒有機會,再呆下去我想我會窒息、瘋狂、崩潰掉。最後終於在一個同學的幫助下,總算換到了大城市寶雞,在二輕局下屬的皮革廠落了腳。好景不長,企業效益不好又破產失了業,為了前途,為了生計,為窮所逼,為窮所困,我只得背起行囊孤孤單單的天南海北的出去打工。這期間,回家也是匆匆而來,又急急而去,偶爾也會看到十一媽抱着紅娃站在家門口,還有時看到十一媽抱着紅娃也會和母親坐在一堆,有一次我竟然還看到紅娃被滿臉的喜悅母親抱在懷裡。

  日月穿梭,老百姓的日子平常的像小河的長流水一樣,涓涓細流,日夜不停,永不停息。這個小女孩一天天的長大了,我每次回家都會驚訝的看到她的變化,她會笑了,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會吃飯了,會走路了,會說話了,她穿着開襠褲在大街上和同伴們玩耍,在玩耍的時候也會喊我的兒子雷雷哥長雷雷哥短。她的臉盤方方的,五官像鵬鵬,她的皮膚黑黑的,像她的兩個哥哥和歲嫂,畢竟她是吃着歲嫂的奶水長大的。有一天,我從她家的門口路過,看到她站在門口,五六歲的樣子,烏黑的頭髮,稀疏的劉海剪的很齊,左右梳着兩條羊角辮,穿得乾乾淨淨,鮮嫩嫩、脆生生,用含嬌帶羞、顧盼生輝的一對大眼晴痴痴的看着我。清麗脫俗的模樣讓我暗暗吃了一驚,活脫脫一位小天使,一位小淑女,可愛極了。從那一刻起,我知道她長大了。

  也許是血脈相連的關係,也許是女孩子感情細膩,敏感,也許是從小她從別人異樣的眼神和竊竊私語中感覺到了什麼,她對我們一家人的感覺就是不一樣。她和別的孩子一起在街上玩遊戲,看到我經過,她總是停下來,痴痴的看着我,那目光里似有千言萬語,別的孩子就根本像沒有看到我一樣,繼續瘋狂的玩耍。她總是時不時從南邊走過來站在我們家門口的大街上,定定的看着從那裡出出進進的人。後來,看到我們也不拒絕她,越來越膽大,也越來越隨便了,時不時走進來,像回到她自己的家裡一樣,這裡翻翻,那裡看看,每個房間里走來竄去也不陌生。到吃飯時間,母親留她吃飯,她也會很隨便的端起碗來就吃。每次看到她的到來,我的心情總是很複雜很複雜,不知怎麼形容表達。有一天,三姐夫升堂來了,幾個人在院子里聊天。忽然,紅娃默默推開大門走了進來,三姐夫說了半截的話突然噎住,臉色大變,繼而眼圈發紅,後來竟流下眼淚,抽噎起來。親骨肉咫尺天涯,明明就在眼前卻不能相認,形同陌路,個中的痛楚,只有他自己能體會出來。紅娃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獃獃的看着這一切,她只是隨便串個門,究會導致這位陌生大叔痛哭流涕,為什麼?看到這一切,母親敢緊勸紅娃回去了。姐妹們反應也很強烈,有一次家裡因為什麼事,幾姐妹及二位堂姐聚齊在娘家,看到紅娃出落的可愛模樣,驚奇的大呼小叫,驚嘆不已。“喲——曉琴,你不後悔嗎?當初你真不該……”此事傳到歲嫂耳朵里,讓她不高興了好一陣子。後來,也許是歲嫂的阻止,也許是她長大了,知道的越來越多,慢慢的不再來串門了。

  後來,她上學了,我曾在學生排成隊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過她,聽說她很聰明,學習成績很好。再後來,聽說她病了,整天直喊頭疼,歲哥歲嫂帶她去扶風,到楊凌,上西安,到處上儀器檢查,最後確診為腦瘤。消息傳出,一片嘩然,眾人嗟嘆不已,老天爺不睜眼呀,小小年紀竟會得這種病,唉!她不能再上學了,只能整天呆在家裡用藥物養病。歲哥歲嫂明看暗求,到處求神拜佛,打卦問神仙,乞求病魔不要帶走女兒,幻想着紅娃有一天身體痊癒,活蹦亂跳的去上學。神仙說紅娃是童子,本命年必須回天上去。歲嫂還不死心,又覺得她的名子有問題,月紅的月字和吃藥的葯字我們家鄉的土語同音,整天吃藥覺得不吉利,就又把她的名子由原來的王月紅改成王麗,小名改不過就叫紅娃。

  寫到這裡我心情很沉重,最不想看到的事情擋不住的要發生,最不想聽到的事情會讓你聽到,最不忍心看到的結果會等着你。

  儘管歲哥歲嫂做了多種努力,但還是擋不住病魔侵襲紅娃的步伐。紅娃的病越來越嚴重了,腦瘤壓住了神經線,身體不再發育,和她同齡的女孩子比她高一個頭,顯示出風姿綽約水靈靈的少女模樣,而她卻乾巴巴的,象七八歲的女童。後來視力越來越下降,最後慢慢的看不見東西了,孤單痛苦的生活黑暗中。但她的聽力卻很好,很害怕寂寞,希望能呆在人多的地方聽別人講話,她才不孤單。有一次布愛去歲嫂家串門,妯娌倆就議論起我在南方打工長久不能回家,歲嫂就開玩笑的說,小心柏林會在外面有其他的女人等等。不料,一直在旁默不做聲的紅娃突然氣憤的大喊:

  “你們不要再說了,我三爸才不是那種人呢!”

  我後來聽到這句話心裡酸酸楚楚的,現在寫到這裡再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忍不住的啜泣。她自己都病成這樣了,還那麼在乎別人講她的三爸,而她的三爸能幫她什麼?紅娃,你的這句話,三爸我會永遠銘記在心中。為了你這句話,我一定要把這篇文章寫出來發在網上,讓世人都知道有一個叫我三爸的小女孩紅娃曾經在這個世界上來過一趟。

  二十一世紀姍姍來臨,全世界都在瘋狂慶賀,紅娃也和我們一起共同邁進了2000年,她的本命年,龍年。

  春風拂面的五月中旬,我去南方福州打工大半年後,風塵僕僕回到了家。第二天,在家門口,忽然看到南邊歲嫂家出出進進的人很多,神情都很肅穆凝重。我突然感到大事不妙,紅娃不好了,就匆匆和布愛一起奔了過去。

  紅娃,我來了!紅娃,我來了!你一直都很在乎的你三爸回來了,你一直在等候着的你三爸來看你來了!我三步並做兩步,大踏步的走進歲哥家的大門,朝上房奔去。布愛一路小跑,跟在後面。

  一張很寬很大的木板床架在外間,上面鋪了褥子,紅娃躺在床上,身上蓋着一床小花被,我的感覺是那張床很寬大,而她躺在那裡所佔據的地方顯得特小,床板上其他的地方顯得空空蕩蕩的。她的外婆,就是歲嫂的娘家媽穿着一身黑顏色的嶄新衣服,盤腿坐在旁邊,默默的用手絹擦着眼淚。扭頭看到我進來,咕噥了一句什麼,我現在記不起來了。我走到了跟前去,揭開了被子,看到了最後紅娃,她仰躺在床上,頭底下有枕頭,還是梳着兩條小辮,劉海剪得很齊,上身穿的紅花布夾衣和下身穿的夾褲都很乾凈,也很合身,腳登一雙很嶄新的布鞋。摸她的兩隻手,還有熱度,一張十塊錢打成卷,用紅色的羊毛頭繩綁住,攥在她的左手,右手裡攥着還有另一件東西,我現在記不起來了。她臉色蠟黃,表情很平靜,眼睛微睜,我看不到她的眼仁,只看到她的眼白。我側着頭,俯下身去,貼在他的鼻子上,傾聽她的呼吸,她已氣若遊絲,呼吸已經很微弱很微弱。她給我最後的感覺是,她好像是睡著了,一會就會醒來,不像是已病入膏肓、昏迷不醒要向西邊另外一個世界去的病人。也許是長期生病的原因,我當時覺得她孤零零的躺在那張寬大的床上特別的瘦小,特別的瘦小。

  院子里,歲哥請來的木匠,正在給紅娃做小棺材,斧劈木板發齣劇烈哐哐的響聲。廚房裡,和歲嫂要好的幾個同村女人神色黯然正在忙碌着做飯,其中一個臉上還掛着淚珠,歲嫂手扶牆壁,凄凄婉婉、抑抑揚揚的慟哭起來:

  “哎——我可憐的紅娃呀!哎——嗨嗨嗨……”

  “歲嫂,你不要哭了,你要節哀,大家都看得見的,你對她很好,你已經盡心儘力了,她會知足的,沒有人說你什麼的。”我走過去,勸慰她,想拽她去另外一間房子的炕上去休息,她梗在哪裡,不願去。

  那天夜裡,風高月黑,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漆黑一片。突然,誰家的貓發出一聲一聲凄厲的慘叫,讓人毛骨悚然,間或夾雜着一個女人嗚嗚咽咽的哭泣聲,在空曠安靜的黑色夜空里顯得特別的刺耳和響亮。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歲嫂家的紅娃出事了,就和布愛一起上了我家的平房,站在平房上,四下觀看,四周一片漆黑,靜悄悄的什麼也看不見,什麼聲音也沒有。

  第二天才知道,那晚紅娃終於飄然西去。因為沒有成年,拂曉前就草草下了葬。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蓓蕾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凋謝了,她的生命永遠停在那一天,她的年齡也永遠定格在了十二歲。

  悠悠歲月,紅娃的離去並沒有引起太大的震動,鄉鄰們惋惜悲嘆了一陣子后慢慢的趨於平靜。父老鄉親們繼續在這片祖輩留下的黃土地上,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默默耕耘,一代又一代的繁衍生息。很少有人再提起紅娃,好象紅娃從來就沒有在這個世界上來過一樣,也好象歲哥家從來都沒有養過一個叫王麗的女兒一樣。偶爾我和布愛也會提起紅娃,布愛說紅娃到最後知道她是抱養的,不是親生的,也知道她的親生母親是我的三姐姐王曉琴,繼而也知道我不是她的三爸,而是她的親舅舅。歲嫂說紅娃現在到好地方去了,她的兩個哥哥能如願考上大學,全都有她在那個世界暗中幫忙助勁的功勞。

  05年11月,我盤掉了在寶雞西關開的打字複印店,決定又去南下福州打工。陰曆十月一日鬼上墳的日期到了,我和布愛買了冥幣寫上地址和紅娃的大名王麗,那天晚上在鐵路旁邊焚燒后讓火車給她帶了過去,我想她會收到的。

  翌年正月十一那天晚上,我在福州長樂的那家紡織工廠的宿舍里沉沉入睡。夢中紅娃來看我來了,右手被十一媽的左手牽着,她向左扭過臉來喜悅的看着我,沒有說一句話。她和原來沒有多大變化,還是梳着兩條羊角辮,皮膚還是那麼黑,只是稍稍比原來胖了一些。

  紅娃,我的孩子!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是沒有女兒,如果有來生,下輩子做我的女兒好嗎?

  二00八年四月七日於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