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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恨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得得9

  拿起詩集,我再也難以像從前那樣去讀詩,我無法打消我對詩的怨恨。

  老父親說走就走了。那次,很特別,連聲招呼也沒有給我打。

  那是開學的第一天的最後一節課,我正絞盡腦汁地把我的學生帶進《我愛這土地》的意境,一切都如我預想的那樣美好。課,已進入尾聲。忽然,同事很慌張,讓我接聽妻子打來的電話。電話里,妻急促地說老父親昏倒了。我雖然吃驚,但並不突然。老父親喜歡每天小酌幾杯,偶爾一高興,管不住嘴,就喝高了,弄出點動靜。這樣的事有過幾次。我鎮靜地吩咐妻馬上叫救護車,送集鎮上的醫院。家離集鎮就兩三里路。我說下課後直接去鎮上的醫院。我繼續着中斷的課。過了一會兒,另一位同事,忽然焦急地在教室邊叫我,讓我接聽電話。我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妻在電話里泣不成聲地說老父親去世了。

  這太突然,突然得令我難以置信。

  我走進教室,強壓住內心的悲傷,對學生草草地交代了幾句,便匆匆地走出教室。

  走出校門,剛好來了一輛的士。我鑽了進去,說了目的地,車便開起來!我的心裡早已淚雨滂沱。

  無獨有偶,幾年前母親去世時,我也正在引着學生讀一首名叫《蒹葭》的詩,也恰好是接近尾聲。母親得的是肺癌,檢查出來時已經是晚期,回天乏術。母親是一個特別堅強的人,記憶里她很少因生病倒過床。再苦再累,總是咬咬牙就挺過去了,從來都不哼一聲。還是妻子平時比較細心,發現母親不對勁,才好說歹說把母親哄進醫院。醫生說,還能捱個一月兩月。我們感到震驚。儘管我裝作若無其事,知子莫如母,母親還是有所察覺,只是不說破。

  那時,我帶畢業班,臨近中考。我知道和母親相處的日子是按天算,按小時算,按分秒算了,想請假在家陪陪母親,母親卻竭力反對。她不允許我因此耽誤人家娃娃的前程。那時,我剛調到現在的單位工作,對工作也多少還是有些不放心。母親不斷地催我去上班,看看母親情形尚好,沒有什麼異樣,就對母親的病將信將疑,甚至疑心醫生是誤判。可是,離開母親僅僅一天,母親就去世了。我真是後悔死了。

  回到家,父親穿戴已畢。那天,姐姐剛好去看望父親。妻子的父母家,也就在屋旁。這些事,都是他們幫着做的。父親靜靜地躺在還沒有合上棺蓋的棺材里。他閉着眼,面容平靜,嘴微微張開,像他平時熟睡的樣子。我摸摸他的手,已沒有了一點熱氣。我確信父親已經過世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連抽了幾根煙,頭腦中漸漸有了些頭緒,便開始打電話,做父親喪事的安排。

  親朋好友陸續地到來。主事的開始具體部署,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着。

  我稍稍鬆了一鬆氣,坐下來,才感到全身軟得無處借力。我的心很空,空得發疼。我知道,從此,在這茫茫天地間,我就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鼻子酸酸的,很想流淚。都怪該死的詩!

  其實,這事怨不得詩,與詩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這事遲早會發生,不可抗拒,我明白。

  老父親88了,無疾而終。於他而言,沒受到半點病痛的折磨,走得很安詳,很體面,是前世修來的福分。可是,我還是耿耿於懷。早知道這樣突然,就應該多陪伴老人家幾天的。少講幾句詩,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影響。就為了幾句詩,竟然沒有給父母臨終關懷,送父母最後一程,父母能不失望?我真是不孝,愧為人子!

  老實說,我喜歡詩。和大多數文學愛好者一樣,我的文學創作也始於詩。我第一篇用鉛字印出來的東西,就是詩。後來,覺得自己缺少寫詩的靈性,不再寫詩,但我始終認為,詩是最精緻的文學,是藝術之花,是精神的天堂。我的枕邊,從來都不缺少詩集。讀古今中外的詩,一直都是我的最愛。我從來都未想到過,我會恨詩。我知道,其實我不是恨詩,恨的是自己。

  對着父親的遺體,我想起艾青的《我愛這土地》,我想起父親的一生,很是傷感。父親4歲喪父,8歲喪母,我同父異母的大哥在父親中年病歿,母親更是先他而去。他經歷了人生最大的不幸。晚年雖然衣食無憂,日子安逸,可是,我因為工作的原因,常常不在他的身邊。平日里,獨守空巢,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我幾次和父親商量,要他和我進城同住,好有個照應,都被他都斷然拒絕。他說,他要為我看好房子,守住根據地。他說,他會好好地活,等着孫子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他說……

  往事紛沓而至,我心潮起伏,情難自已。父親一生磨難太多,但始終善良豁達,正直俠義,做了許多大事。雖終生只是一介農夫,但見識、氣度卻絕非一般人可比。在他的那輩人中,很了不起。方圓幾十里,都頗具聲望。

  我艱難地站起來,找到紙和筆,為我的老父親寫下“命途多舛看遍炎涼世態宛如傳奇;歲月無常歷盡冷暖人生儼然正史”幾行字。父親是一部書,寫了一生,我會讀《聖經》般地去讀他。

  看着一本本詩集,我想起母親,想起父親,一種歉疚、一種疼痛便油然而生。我恨詩,儘管我知道,這有些不講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