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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遁

白雲飄飄範文網 編輯:小景

  我的小學就在村后的山坡上,其實就是牛圈。龍樹養了十幾頭牛,建了七八間兩層的房子,也算是樓房。牛住一樓,二樓並沒有樓板,直接在橫樑上堆草。讓牛擠一擠,騰出一間,就是龍樹小學了。一樓為教室,二樓就是我的卧室兼辦公室。所謂二樓,是拼湊了幾塊長長短短的木板,晚上走路要小心,可能一腳踩空掉到一樓去。

  全校十幾個學生,就我一個教師,既是校長也是勤雜工。山高谷深,太陽該出的時候還沒出,在睡懶覺,不該下山的時候卻早早地下山了。太陽偷懶,我也只好跟着偷懶。只是空閑得難受。好在每天晚上都會有村裡的人聚到牛圈來擺龍門陣,我也就多了一些熱鬧。往往是三爸的故事多,三爸年輕時跑過江湖,見多識廣。

  三爸,五十多歲的樣子,人人都叫他三爸,三爸似乎就是他的名字了。時間一長,我跟三爸就熟了。

  一天,吃了早飯,獨自坐在山牆下烤太陽,幾個小伙從路上走過,叫到,陸老師,去找魯班書呵!我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就問,什麼魯班書?他們說,魯班書就是魯班書。聽人說仙人洞里藏着一部魯班書。龍樹是有一個仙人洞的,不知其深。時不時有牛羊誤撞進去,再也沒出來,仙人洞就很神秘了,樹民們是敬而遠之的。我本來也想學學王荊公,進洞一游,實踐一下險以遠則至者少的境界,但終沒有勇氣。

  魯班書是有上下兩部的,上部教人學木工活。下部講的是法術,會害人,所以很少人知道。人們說的魯班書指下部。三爸就是學過下部魯班書的,能前知三百年後知五百年,能呼風喚雨,會法術。但學了下部魯班書是要斷子絕孫的,三爸至今沒有後人。但年輕人哪管這麼多,只聽說三爸當年想要大姑娘脫衣裳大姑娘就脫衣裳,後生們就渴望不已了。三爸年輕時,與幾個無聊閑人在一起,看到遠遠的有一個大姑娘走過,那幾個人就說,如果三爸能使那個姑娘脫光了衣服走過來,他們就請三爸吃回鍋肉。三爸口裡念念有辭,那大姑娘果然脫光衣服走了過來,走近了一看,那姑娘竟然是三爸的親妹子。三爸此後就再也不施法術了。

  年輕人們像是走火入魔了,整天進仙人洞去找魯班書。有一天,張山貓兒和另外兩個青年進了仙人洞,再沒有出來,三家親人哭天喊地,也無可奈何。過了十幾天後,只好去山上壘了三個空墳。三爸就告訴大家,不要說仙人洞的魯班書是個傳說,就是真的得到魯班書,也要師父親口傳授才會有法力。原來,三爸出師的時候,師父要他背着魯班書跟着,到了一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師父問,前面有人否?三爸見前面站着師父,就答,有人。師父又問,後面有人否?三爸回頭一看,人影都沒一個,就答,無人。事後三爸才知道,如果他答前面無人,那他的堂上長親當時就完了,如果他答後面有人,那他就得不到法力。學魯班書可不是鬧着玩的。

  三嬸是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女,一看就不是這山裡的人,聽說是三爸從什麼大地方帶回來的。三嬸從不下地幹活,也不串門,是龍樹人看不起的懶婆娘。聽說三嬸每天都打盆水蹲在茅廁門口洗屁股,就有人見過三嬸那又白又大的屁股,說道起來引得一幫人想入非非。有幾個不安分的小夥子時不時地去偷看三嬸的密秘。一次,終於被他們碰上了。先是見三嬸打了一大盆水放在屋中間,在水盆邊上點了一盞燈,然後閂了門。他們以為三嬸要洗澡了,頓時熱血沸騰,睜大眼睛盯着。卻見三嬸穿着衣服站進了水盆里,洗澡不脫衣服么?正失望着,三嬸卻在水盆里消失了。幾個人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過了多久,卻又見三嬸從水盆里上來了,手裡提着一個布袋,袋裡裝着回鍋肉、小炒肉、大米白飯。一個個看得口水直流。後來他們知道,三嬸行的是水遁,與封神榜里土行孫的土遁是同宗。三爸家本來就很神秘,此後就更加神秘了。人們輕易不敢到三爸家來。

  我是常到三爸家來的,我與三爸談得來,一來二去就成了忘年交。三嬸似乎總是在裡間的床上躺着。我和三爸坐在火塘邊談古論今,烤上幾個洋芋,弄上一碗苞谷酒,一個漫漫長夜就打發了。有一次,我與三爸談興正濃,三嬸卻從房間里出來了。這位就是陸老師啊,三嬸說,聲音像合弦的音樂,一下把我磁住了。再一見面,我痴了,醉了,我像着了魔,不能自拔。此後,我跑三爸家就越來越勤,腿腳已經不聽我使喚了。

  又是爛雨時節。每年八九月,龍樹總要下爛雨,一下就一兩個月不放晴。好在該收的收了,該種的種了,正是一年難得的農閑時光。男人們往往東串西走,女人們也是西走東串。我睡了一個懶覺,起來后,山野濛濛,十分的無聊,三嬸自然來到我腦中,我心裡癢酥酥的,像是有一群螞蟻爬過,心裡長出了腳,迫不及待地向三爸家走去。

  門虛掩着,推門進來不見人影,我便喊了一聲。三嬸在房間里應了一聲,接着是呻吟。我說,三嬸,你怎麼了,三爸呢?你三爸去他幺妹家了,我心痛病犯了,你來得正好,來給我掐掐。龍樹連赤腳醫生都沒有,看病得趕一天的路到公社衛生所,何況也沒那個閑錢去看病。人們治病的方法就是掐。頭痛了掐,肚痛了掐,心口痛了當然也是掐。我也沒想那麼多,治病救人嘛。我走進三嬸的房間,三嬸半躺在床上,呻吟着。雖是病着,三嬸的臉還是那麼燦爛,如太陽,如月光,讓人親切,讓人欣喜。我給三嬸掐病,手指不覺移到了敏感部位,我全身如遭電擊一般,痴痴傻傻了。三嬸說,你怎麼了,快掐。我的呼吸越來越重,整個心臟就要炸了,三嬸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我鬼使神差一般將手放到了不該放的地方,三嬸也一把抱住了我……

  後來,三嬸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我做賊心虛,也故意躲着三爸,不去三爸家玩了。

  又是一年爛雨來時,三爸家添了一個兒子,香火有繼了,三爸樂得合不攏嘴。人們知道三爸學了魯班書絕了后,現在又有后了,都說是三爸行善積德感動了天地,山裡人就是這樣的純樸。

  我有時也情不自禁靠近三爸家,聽到三嬸逗弄兒子的聲音,依然美妙如音樂,但我心裡很不是滋味。